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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峙加拿大营养顾问
■裴丹/口述 耀子/撰文           于 November 16, 2003 at 09:20:40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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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养顾问,配制“猪食”

2001年,我大学毕业两年后,考取了加拿大的蒙特利尔大学。加拿大是个社会福利和保障相当完善的国家,入学第一天,各种社会保险单就随着学校注册登记表一起送到我面前,其中包括了项目齐备的医疗保险。
加拿大学生医疗保险费用很低,但保险单的项目却很细很多,除了必须填写的项目外,还有很多自由选择项目。如果觉得需要,就在项目后打个小钩。我没有填写保单的经验,一不小心,在一栏名为“住院饮食营养配给”的栏目后误打了一个钩。其实,我并不想要这个项目,可单据又不能涂改,本来我已经被一堆保单折腾了半天,要把眼看填好的单子废掉重写,又觉得很麻烦。况且,这个项目也就是每年多交7个加元。反正多掏不了几个钱,就由它去了。

可谁知道,这个我认为可有可无的项目竟给我日后带来了无限的烦恼。年初,我在野外溜冰时摔了一跤,左手和左腿严重骨折,而且腿骨造成轻度裂损,只得住进了医院。

当晚6点多,保险公司就闻讯派人送来鲜花慰问。我心里甚至有点热乎乎的感动,心想:到底是发达国家,事情做得就是周到。

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早晨,于是摁了摁床边电铃,准备像其他病人那样叫早餐。

不过,应声而来的护士却说:“哦,您没有必要自己费心,根据您所投的医护保险,会有专家负责您住院期间的饮食。”

不一会儿,一个生得人高马大、穿医生白大褂的男子来到我面前,他大约30出头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笑着对我说:“小姐,我是内特医生,是您住院期间的营养顾问,负责对您饮食的合理配给。”说完,他用手指了指胸前的小牌,上面有他的照片,名字下边标注着他是一位营养学博士。

嚯!一上来就是博士服务,我反而不好意思了,就客气地说:“太麻烦了,其实,我可以自己打理好饮食。”可内特医生摇头道:“NO,这并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,您已经投了保,我们就务必做到做好。请放心,因为您交过保险,所以不会额外让您负担一分钱费用。”我想起当初误填在保险单上的小项目,真没想到多交了7加元还能享受这等待遇,立刻在心里偷着乐起来。我说:“那好,我今天早晨想吃……”“NO,NO,”内特医生又摇晃起脑袋道,“现在您是病人,由我全面安排一日三餐。”说着,他俏皮地朝门口打了个响指,立刻就有一个端托盘的护工走进来。

我凑过脸一看,托盘里有一杯热牛奶、一个橘子和几片吐司,另外还有一盘看不清什么名堂的糊糊,以及十几颗五颜六色的维生素药丸。内特医生得意地说:“是我用含各种高能的维生素蔬菜专门为您调配的,有胡萝卜、椰菜、甘蓝等一些高营养蔬菜,把它们榨碎了一起调在玉米糊里,再加一点乳酪,要知道这对您的恢复很有好处。”

我吓了一跳,仔细端详面前的东西,简直像中国人说的“猪食”。弄得我不仅一点胃口都没有,而且还有点反胃。但一想到内特医生的热情,只好勉强点头说:“那好吧,这顿将就算了,不过我希望从今天中餐开始由我自己挑选食物。”

“NO,这可不行。按医疗保险的规定,您住院期间必须由我为您配备符合营养要求的食物。”听他的口气,好像我不让他给我“顾问”饮食会有很严重的法律后果。没想到当初一个小小的笔误,居然勾掉了自己住院期间选择饮食的自由。

无法忍受,奋起反抗

坚持吃了两天内特医生配给的营养“猪食”,我实在无法忍受了。恰巧,这时有个中国校友前来探视,听我说起伙食问题,就自告奋勇地说:“没关系,我母亲正好来加拿大旅行,可以叫她做一点地道的中国饭菜来。”

翌日一早,同学的母亲果然精心给我熬了一罐西葫芦炖排骨汤,用保温饭盒装了送来医院。

可校友的母亲前脚刚离开,内特医生后脚就来到病房。他一改往日的微笑,神情非常严肃地对我进行了一番询问:“护士向我汇报说有人给您送食物,要知道,您是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的。”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,就解释道:“那也不是什么影响治疗的东西,只是一点排骨汤而已。”

按中国传统的中医观点,生病是人体某一部分亏虚的结果,所以讲究缺什么补什么。比如,我现在是骨折,而排骨汤的营养正好可以补一补这方面的亏虚。

内特医生的眼睛瞪得溜圆,惊叫说:“天啊,您在天方夜谭吧?人骨头和猪骨头完全是两回事嘛。而且,我看见那罐汤里还有西葫芦,这是一种营养价值并不高的蔬菜,它的维生素含量远远低于我给您配的那些。”他说他先去分析一下那罐排骨汤,看看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。

过了大约一小时,内特医生兴冲冲地回来,手里挥动几张单据,翻得哗啦哗啦地说:“我刚才把排骨汤取样进行了检测,有一些营养成分的确对骨伤是有益的。但是,猪排骨里的脂肪成分过高,您现在没有一点运动能力,如果大量摄入动物脂肪,积存体内会对身体有不良影响,所以,我的结论是不能喝排骨汤。不过,您刚才的话也启发了我,缺什么补什么——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在您的营养糊里添加一些含高钙的鱼骨粉。”

妈呀!为了那点排骨汤,我都不惜拿自己的骨头跟猪骨头相提并论了,结果他还没弄明白我的用心。我无可奈何冲他苦笑着问:“可是,那些排骨汤该怎么办呢?人家可是一片好心做的。”不料,他笑眯眯道:“您放心,中午我就去把它喝了,反正我每天要做运动,不会积累脂肪。哦,那东西真是香喷喷的,一定好吃。”

哼!我干瞪着他,说不出一句话,心里惟一的感觉就是快要被这个狗屁营养顾问气得吐血。

因为配给饮食完全不合我的胃口,再加上压抑在心里的闷气,随后几天,我的食欲明显下降,而且情绪低落。内特医生一味拿西方那套书本理论来分析我的心态和精神,根本不懂中国人在生病时对饮食的需求。我觉得他这个人古板迂腐得难以理喻,所以对他采取了一种爱理不理的态度。

又过了一星期,在接受例行拍片检查时,我莫名其妙地被护士用轮椅推到另一间病房。内特医生正等在房里,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职业性的微笑,对我说:“通过我的观察和分析,您这几天的心情好像不大好,食欲也不佳。”

我没吭声,心里暗暗道:就你那“猪食”,我的食欲能佳吗?

内特医生接着说:“我觉得是原先的病房环境造成的,那里白墙壁、白床单、白条纹的病号服,据饮食心理学观点,白色容易引起病人沮丧和压抑的感觉,不利于保持正常食欲。所以,我建议把您换到这里来,我还特意让护士给您用粉红色床单,这种颜色可以刺激人的食欲。”

我哭笑不得地看着病床上新铺的一条粉红色床单,发现连床头柜上也贴了一些花花绿绿的卡通塑胶片。这时,内特医生还在唠叨,我终于忍不住一挥手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,冲他嚷道:“别烦了,我根本不需要这些。”几天来,堵在胸中的郁闷和委屈全涌了出来,我忍不住失声痛哭。这一来,倒真把内特医生吓着了,他站在一旁吭哧半天,作出结论:“看来,您的问题比较严重,恐怕我得为您找一位心理医生。”

说完,他顾不上哭得起劲的我,匆匆离开了病房。唉,我不就是想吃点可口的东西吗?就被他这个营养博士整成了饮食学和心理学的大问题,怎么才能让他这榆木脑袋明白呢?

峰回路转,柳暗花明

这天下午,一位女心理大夫来到我的病房,听我诉说完事情原委,心理大夫表示理解。但是她告诉我:“我虽然能诊断你的心理没有太大问题,可是内特医生已从你的近期状态将你诊断为心理抑郁型厌食症初期,如果你不能跟他很好的沟通,恐怕下一步,他将对你进行相关的药物治疗。”

心理大夫走后不久,内特医生照常来看我。我问:“你在家的时候生过病吗?”他笑笑说:“小时候我就经常生病。每次害头疼脑热都由母亲照料我。”我又问:“你一定有个能干的母亲,她准会给生病的你做可口的东西吃。”他点头道:“当然,她会做一种果酱馅的玉米饼,好吃极了。”说着他微微眯缝起眼睛,似乎在回味玉米饼的滋味。

我一见,抓住时机说:“其实,那种玉米饼也不一定符合书本里的营养学标准,对不对?”内特医生一下回过神,盯着我半开玩笑地问:“得了,您不会还为没有喝上排骨汤耿耿于怀吧?”我坦率地说:“我是一个背井离乡来这里念书的中国人,人生病的时候会特别思念家、思念亲人,那排骨汤在你眼里或许不符合营养配制的要求,但是对于我,它不仅仅是合乎口味的食物,也是代表一种家乡的慰藉。”

内特医生没有说话,他很认真地想了片刻,然后慢慢走出病房。大约两小时后,内特医生带着我那位校友的母亲来到我面前,跟我说:“我刚才从医院探视记录里查到这位太太的住址,既然您那么渴望家乡风味的饮食,所以破例请她来帮忙。不过,我还是不允许您吃脂肪太高的食物。”
校友的母亲早已做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,里面放了瘦肉丝、青菜叶和鸡蛋。我胃口大开,三下五去二就把面吃了个精光。内特医生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,他摸着下巴正色说:“看来,我得对您的厌食症结论重新评估。”

经过这一次,内特医生与我的关系不仅大大改观,而且他还对中国的饮食和中药发生了兴趣。

我出院那天,内特医生递给我一份意见表,让我签署对他的意见。我写下了“一个非常好的营养顾问”几个字。

他看了,笑着说:“我可算不上非常好,比如,给您配制的营养食品,用你们中国人的饮食观评价,色香味哪样都不合格。”我说:“可你有责任心,有同情心,还善于听取意见,这对一个医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
内特医生也笑了,他说:“您是我接触的第一个中国病人,加拿大今年有很多中国移民和留学生,为了日后更好的工作,我现在正努力学做中国菜。”说着,他还热情地表示以后要请我品尝他做的中国菜。

想到内特医生在医院里为我配制的“猪食”,还有他那一板一眼的迂腐劲儿,我实在对他的“中国厨艺”没有信心。不过,因为彼此经历了别扭再和好,所以还是非常愿意交下这个可气可爱又可乐的朋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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